為什麼在質性研究中要使用三角交叉檢視法？

三角測量（Triangulation）的名字源自於測量學，即透過從兩個已知點對未知位置進行定位來確定其位置。這個比喻發揮了很大作用，但並非完全誠實。在測量學中，有一個唯一的真實位置等待被發現。而在質性研究中，是否存在一個等待被發現的單一真理，正是人們爭論不休的問題。

這種張力正是三角測量最有趣的部分，也是幾乎所有指南都省略的部分。以下是：這四種類型到底是什麼、三角測量能為您帶來什麼以及不能帶來什麼、當您的資料來源不一致時該怎麼辦，以及如何將其寫入方法論章節而不過度宣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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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三角測量？

三角測量是從多個角度檢視某一現象的實踐，使您的結論不依賴單一來源、單一方法、單一分析者或單一理論。這個術語由諾曼·丹津（Norman Denzin）引入社會研究，他的著作《研究行為》（The Research Act）奠定了至今所有人仍在使用的分類法。

其核心思想很簡單：任何收集證據的單一方法都有其特有的盲點，而且這些盲點並非隨機。訪談記錄了人們願意說的話。觀察記錄了他們在被觀察時的行為。文件記錄了組織選擇寫下的內容。這些偏差都是系統性的，因此增加第二個角度不僅僅是增加數據，而是增加了一套可能與第一套不重疊的不同偏差。

丹津的四種三角測量類型

丹津區分了四種，它們之間的區別在於您改變了哪一個單一元素。

數據三角測量

改變來源。丹津對此給出了三個子類型：時間、空間和人。您可能在三月和九月分別訪談同一組人，在兩個不同的地點運行相同的流程，或者向護士、醫生和患者詢問同一個事件。方法保持不變；改變的是人、時間或地點。

研究者三角測量

改變研究人員。兩位或多位分析師獨立收集或編碼，然後進行比較。這種類型最容易被誤認為是信度檢驗，而將其純粹視為評分者間一致性的練習就失去了重點：有趣的輸出通常是兩位經驗豐富的讀者在同一個轉錄本中看到不同的東西，而不是他們達成一致的地方。

理論三角測量

改變視角。透過一個以上的理論框架來解讀同一個數據集，看看每個框架能聚焦於什麼。這是四種方法中最少被使用、也往往最富有成效的方法，因為它揭示了研究發現中有多少屬於數據本身，有多少屬於您所帶入的理論。

方法論三角測量

改變方法。丹津將其分為方法內和方法間兩種變體，這一區別在關於數據與方法論三角測量的姐妹篇中有更深入的探討。

第五種類型，環境三角測量，出現在佛羅里達大學的一份推廣出版物中，定義為使用與研究進行環境相關的不同地點、設定和其他關鍵因素。將其視為一個有用的延伸，而不是丹津最初的四個類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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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還是完整性？

這正是流行指南完全跳過的論點。三角測量通常被宣傳為效度提升工具：用兩種方法檢查同一個事物，如果答案一致，您就會更有信心。這種表述一直存在爭議，且已有數十年之久。關於這種張力的經典表述是 Breitmayer、Ayres 和 Knafl 於 1993 年發表在《Image: Journal of Nursing Scholarship》上的論文，題為質性研究中的三角測量：完整性與確認目的評估，該標題便點出了這兩個目的。

確認導向的解讀認為，來源之間的一致性增加了對研究發現真實性的信心。它假設存在一個可以趨同的單一事實。

完整性導向的解讀則認為，不同的方法揭示了現象的不同面向，因此其重點在於獲得更全面的圖景，而非驗證單一事實。丹津本人也被引用過類似的觀點：不同的方法揭示了現象的某些面向，而使用另一種方法可能無法發現這些面向。

您選擇宣稱哪一種會帶來不同的後果。如果您寫道三角測量確立了您發現的效度，您就承諾了確認導向的解讀，建構主義的審查委員很可能會要求您為「存在一個待驗證的單一固定事實」這一假設進行辯護。如果您寫道它產生了更完整的敘述，那麼您的宣稱就比較小，也更容易得到支持。

<ProTip title="🤔 並非證明：" description="兩個來源一致可能意味著發現是穩健的，但也可能意味著這兩個來源具有相同的偏見。趨同是證據，而非確認，在方法論章節中指出這一點表明您理解其區別" />

當您的資料來源不一致時該怎麼辦

大多數學生將分歧視為失敗。其實不然，而且有公認的專業詞彙可以妥善處理這種情況。

O'Cathain、Murphy 和 Nicholl 在《BMJ》中提出了三種整合數據的技術，其中之一是圍繞趨同編碼矩陣建立的三角測量方案。它將發現分為四個類別，其核心觀點非常值得向您的導師引用：分歧並非出錯的跡象。

「沈默」是沒有人教授的類別，卻也是能產生最敏銳洞察力的類別。如果在訪談中反覆提出某個疑慮，而該疑慮在組織自身的文件中卻不見蹤影，那麼這種缺失就是關於該組織的一項發現，而不是您數據中的缺失。

Farmer 及其同事在質性健康研究的三角測量方案中提出了一個更早且更詳細的方案，該方案認為趨同、互補和不和諧都必須予以解決，並指出當時關於如何具體操作該過程的指引很少。

<ProTip title="🗣️ 處理分歧：" description="當兩個來源衝突時，請克制住決定哪一個是正確的衝動。相反地，去詢問每種方法所處的觀察位置，因為對衝突的解釋通常比任何單一發現本身更具啟發性" />

值得了解的批評意見

如果您是在建構主義或詮釋主義傳統下開展工作，遲早會有人詢問三角測量是否與您的認識論相容。請準備好答案。

反對意見在於，作為驗證手段的三角測量預設了一個多種方法趨同的單一客觀現實。Braun 和 Clarke 在 2024 年《Qualitative Report》的一篇評論中直接指出：三角測量策略無法讓研究人員更接近單一、固定的真理，因為對他們而言，這種東西是不存在的。另一個相關的擔憂是，使用三角測量來消除偏見會拋棄研究人員的主觀性和反思性，而許多質性研究傳統將其視為資源，而非污染物。具代表性的正式批評是 Blaikie 1991 年發表在《Quality and Quantity》上的論文，即對社會研究中三角測量應用的批判。

最引人注目的證據是丹津本人轉變了立場。2018 年《Journal of Social Change》的一篇評論指出，他後來提出將三角測量重新定義為水晶折射，多點光芒，並對混合方法的幼稚後實證主義解讀抱持批判態度。

這指向了結晶化 (crystallization)，這是勞瑞爾·理查森（Laurel Richardson）提出的替代方案。她的表述是：在後現代文本中，我們不進行三角測量，而是進行結晶化，其核心意象不是僵硬的二維三角形，而是水晶，它將對稱性與實體與無限多樣的形狀、蛻變、多維度和接近角度結合在一起。三角測量趨同於一個敘述；結晶化則使局部的、情境化的敘述成倍增加。

如何在方法論章節中報告三角測量

兩個實用要點，其中一個是可檢驗的，且幾乎從未被提及。

質性研究的 SRQR 報告標準兩次提到了三角測量，一次是在數據收集方法下，另一次是作為提高可信度的技術。而另一個被廣泛使用的質性研究檢核表 COREQ 在其 32 個條目中隻字未提三角測量；其最接近的對等項是數據編碼人員的數量、參與者檢驗和數據飽和度。如果您目標投稿的期刊要求 COREQ，三角測量並不是一個您需要勾選的項目，這意味著您必須根據其自身的條件來證明其合理性，而不是僅僅指向一個檢核表。

一個優秀的方法論段落應包含：您使用了哪種類型、為什麼使用該類型、您具體改變了什麼、在分析的哪個階段比較了來源、當它們不一致時您做了什麼，以及您因此做出了什麼宣稱。最後一項是必須把握好的，因為這正是「確認」與「完整性」悄然分流的地方。

<ProTip title="📄 撰寫報告：" description="明確說明類型。寫出您在三個參與者群體中使用了數據三角測量是可檢驗的。而寫出您對發現進行了三角測量則不然，審查委員只會將這種模糊的表述視為修飾" />

使用它，然後降低您的宣稱尺度

當三角測量是預先規劃好而非事後添加、當第二個角度與第一個角度具有真正不同的盲點、且當分歧被如實報告而非悄悄撫平時，三角測量才體現其價值。它不會將質性研究變成已證實的研究，而從中收穫最多的研究人員，通常是那些宣稱最少的研究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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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您正在不同類型之間進行選擇，關於數據與方法論三角測量的姐妹篇將引導您了解在何時改變哪個維度。無論您使用哪一種，其底層習慣都與支配任何方法論章節的習慣相同：用讀者可以用來重複它的文字，準確說明您做了什麼，並確保您所依賴的每個來源都能承受您賦予它的分量。